

昨晚打球后回家,一推开家门,发现门背后空荡荡的,兔笼不见了。
大约是挪回阳台上了吧?我想。
当下不以为意。
待到沐浴完毕将要上床的时候,探头出去看了一眼阳台,却并没有。
我于是问太太:“兔子呢?”“送人了。
”“送给谁了?!”“我昨天不是在陶园BBS上发帖了吗?有个住在东城小区的说要,我把剩下的一大堆兔粮和草什么的都给了他。
”“王子同意送人吗?”“他同意了。
不过人家来拿的时候,他又说:‘我有点舍不得。
’真到送走的时候,我也有点舍不得。
放在家里气味好大,让人拿走了又总感觉家里少了点什么。

”“唉,这不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嘛,要就别养,养的时间长了,就会有感情……”
不管怎样,兔子是不在了,这是的确的。
我再看一眼客厅的门背后,有一刹那的恍惚。
这兔子,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被送人了,正如它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被领进了家门。
大约是去年的秋天,太太说起要给王子养个小动物,像狗啊什么的。
我当时非常坚决而激烈地反对,理由有二:一是家里没有空间,眼看锅碗瓢盆越来越多,家用电器越来越多,加上书越来越多,而空间并不随之增加一寸,眼看越来越要无立锥之地,哪里还有地方容下一条小狗?养在阳台上么?万一它感觉被拘束,大叫起来咋办?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、书房,也都不是狗呆的地方!二是照管不便,狗和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,谁有耐心去天天处理它的大小便,有这涵养,还不如直接再生个小孩好不……我小时候在农村,确实养过许多大小动物,猪啊狗啊鸡啊蚕啊,但那是在农村,就算鸡屎在大厅连成一幅地图,村民司空见惯,一扫了之,这在城市里贴了磁砖的地板上岂能想像?因此我认为太太的提议只是出于一种罗曼蒂克的小资产阶级想像,不具备任何可操作性。
我把她的想法告诉滕威同学后,滕威同学也说:“真是个文学青年。
养小动物麻烦死了,你可千万别让她这样,还是先把自己养好再说吧!”
然而,所谓太太者,就是有时候她的行动是不以丈夫的意志为转移也。
我明确表示过反对意见不久,家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——只是并非一只狗,而是一只兔子。
自然,对于这兔子的到来,我不曾表示什么热烈的欢迎,而是向它投去一丝怀疑乃至迁怒的目光。
一瞥之下,发现这只兔子有点不一般,不是什么可爱的小白兔,没有长长的小耳朵,而是一只杂毛兔,毛极长,黑白间杂,几乎盖住了整个脸,眼窝深深的,看不清眼珠,耳朵短短的,耷拉着竖不起来。
我又听说这是一只成年兔。
总之,离可爱的宠物的概念似乎比较远。
既来之则安之。
太太把它放到了阳台上。
因为感觉笼子有点小,兔子在里面迈不开步子,她于是让我量了阳台的尺寸,然后到淘宝上左淘右淘,比照着阳台尺寸买了一个尽可能大的金属笼子。
又换了部分食具,买了不少干草和兔粮。
于是,家里相安无事。
最开心的当然是王子了。
他兴冲冲地拿着生菜叶子去喂兔子,一边跟它说话。
他一点都不怕兔子咬人,眼看兔子把一片生菜快吃完了,嘴都快碰到手了,还是不松手。
他甚至敢去摸兔子的身体。
这样相处了一段时间,我们对于这只兔子的性格特点掌握了七八分。
它很活泼,但是从来不叫。
它也很聪明,太太买的专用喂水器——一个带吸水管的瓶子,将瓶子倒立,进水口被钢珠所阻,水不会流出来,但可以随着呼吸细水长流——它才试验了几次,就成功地喝到了水。
它的牙和胃非常强健,无论是一尺多长的干草还是硬硬的玉米棒子,它都能自如地吃下去,而且食量很大,每天排好几次粪便。
还有,它虽然不像猫狗那样和人亲近,但一样懂得察言观色,能够分辨出每个人和它的亲疏远近。
太太对它喂养得多,因此它对太太分外热情,常常看见太太走过来照管,便兴奋得在笼子里跑来跑去,发出一阵声响。
王子喂它很耐心,而且一边喂一边不停地和它说话,把它当朋友——有一次,他甚至专门搬了个板凳坐下,对着“兔子老兄”倾诉了恐怕有半个钟头,于是它在王子面前很温顺,两个相互无害。
我呢,有时把照管它只是当作一件任务,有时生发出一点形而上的悲悯,它未必能够体会,因此它面对我经常淡淡的,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。
这毕竟也是一个活物啊。
它其实很想突破笼子的束缚。
有几次,不知它怎么搞的,它竟然把头上的钢丝顶开,从笼子里跳出来了,吓我们一跳。
好在把它捉回去不算什么难事。
只是有一次,是在晚上,它跳出来后不愿意马上回去,四处躲藏,一会儿钻到墙角,一会儿钻到沙发底下。
当时已经比较晚了,就我和王子两个在家,我们一番围追堵截,仍然没有把它成功擒获。
我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,决定采取暴力行动。
我拿一根撑衣杆把它从沙发底下推出来,命令它进入已经打开门的笼子。
可是它拒不配合,又钻到了餐桌底下。
随着撑衣杆频繁地接触它的身体,给它施加压力,它终于也发怒了!眼睛好像突然红了,嘴里似乎发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怒吼。
这时我才想起兔子急了也咬人的俗话,不敢逼它太甚,而换了一种软硬兼施的计谋,总算把它请进了笼子。
它这种求自由的精神,在有一次我们带它去北区的草地放风时表现得尤为突出。
我们给它脖子上套了一条绳子,牵着它到草地上散步。
它在草地上狂跑,带着牵绳的人也狂跑,简直抓不住绳子了。
最后索性放手,让它自己去跑。
但它跑起来是间歇性的,往往跑上个一二十米,就会伏下身来休息,一动不动,似乎入定了一般。
待到人走近,想要捡起那绳子,它又突突地跑掉了。
玩了一会,我们想带它回家,一拉绳子,它似乎知道了我们的意图,四脚紧紧地扒住地面,不肯往前走。
一直到拽着绳子把它整个儿拎了起来,身体蜷成一团,还是不肯走。
无法,我只好回家取了一个大塑料袋,把它装进去,提了回家。
一路上它几次想跳出我的魔掌,因我把袋口捏得很紧而未能如愿。
兔子就应该在草地上跑啊,高兴了还挖个洞什么的。
然而怎么能够?就算我们愿意放手,它还有生存能力吗?就在刚才,我们让它自己呆了一会儿,只是远远地看着它,结果不久,就有两条狗,一条怀孕的大母狗,带着一条小狗,对它虎视眈眈,非常吓人。
如果我们再晚一点过去,可能它们就要对兔子发动攻击了!怀孕的母狗,其战斗力不亚于一匹狼。
如果是一只野兔,丧生于自己的天敌,那是造物主的设计。
如今我们既然喂养了它,就得对它的生命负责,否则,我虽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,岂非罪过!
这样养了一两个月,从劳动量来说,倒也不用有什么大的付出。
不便也是有的,正如先前所预料的,兔子的粪便有较大的气味,吃草的时候还好些,吃饲料的时候尤甚。
刚开始养在阳台上,和卧室就隔一道门,每天睡觉的时候总能闻到。
后来养在客厅的门背后,和餐桌相距只有半米,吃饭的时候,那空气便不太好。
为此我们仨都无计可施。
当然,时间长了,就如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,假如家里没有客人来,我们自己已经差不多可以做到充鼻不闻了。
不过还有一个麻烦。
家里养了个小动物,无形中也束缚了人的自由行动。
从此全家不敢出远门,因为找不到人可以照料它。
眼看春节将近,我们准备回重庆,至少离开十天,怎么处理这只兔子便成了心腹大患。
我们先是专门跑到华景的宠物店询问情况,被告知每寄养一天需花费五十元,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我们忐忑不安地照办了,投放了大量兔粮,又装了两大盆清水,一盆放进兔笼,一盆放在旁边。
在重庆的十天,一想到它,还是担心得很。
回家的那天,一开家门,我几个箭步冲向阳台——担心的事没有发生,兔子好好的呢,它的生命力真顽强啊,兔笼也没有想像中那般糟糕。
这时的心理,颇有几分劫后重逢的庆幸。
然而它还是被送走了。
虽然此前我也多次说过要把它送人,但也只是说说而已,而这次是真的被送走了。
被送走的原因,是因为家里闹鼠灾,太太想引进一只猫,只好请兔子让位。
我这才想到,分别如此突然,当初竟然忘了多给它照几张相,并且应该多带它出去跑跑的。
不过,既然领养它的人是位老师,想必会比我们照料得更好,于是大可放心了。
然而今天早上,在刷牙的当儿,太太忽然满腹疑心地跟我说:“我怀疑昨晚那个人不是老师。
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都说不出自己是住在东城小区的几号楼。
”
“那又怎么了?”
“我怀疑他会把兔子吃掉。
”
…………
2017年3月30日子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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